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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夜泊枫头矶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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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泊枫头矶
一路行舟，夜途杳冥，竟不知所行止。
余挺伫舟头，百感交集，渐行渐觉物景之稔熟，此为何地，又不复忆之。但见数丈处乃一偌大竹林，迎风摇曳，翠墨渲染，煞是亲切。竹傍一驿，挑帘卷舞，虽运目强视而难窥其究竟。呼舟子问之，然不可识，此甚憾事。舟行黛波，河面褊仄，微觉击水洒珠，遂破浪踏歌。传呼侍人进酒一觞，倒头百拜，对皇天后土浮一大白，甚畅然。时玉蟾闭翳，强视无所获。舟子曰，此处可泊。余曰，善。遂泊之。
弃舟登岸，嘱仆坐守，而孑然一身，漫步玩赏。时有风起，拨竹林而琮琮，抚竹叶而挲挲，摩竹茎而喤喤，玩我佩则泠泠。此其相融也，丝丝入扣，余详闻，几如宫商之调，虽周郎不复挑其瑕疵。何其幸哉！余灵台忽闪，复忆年前曾作《空屋》一篇，内亦状竹，今又如此，可见竹之精力固存我心已久矣。蟾宫幽暗，广寒灭灯，人间亦如酆都幽明。余蹑蹑而行，足下三尺末路，难以辨视。穿叶过林，高低俯仰，艰辛巨之。正所谓，山穷水复者是也。倏路径突转，好大屋宇，登宵入云，状甚雄伟，雕梁飞甍，直刺苍穹。屋前一高柱，挑一帘，恰方才所见飞舞者，今又细观上书而字曰孤驿，甚凄楚。
余倚柱而立，顿觉万籁之俱寂，遂满腔壮飞而索然。举头观其势，天色昏冥，愁云压顶，不见活泼。屋宇状似万年古兽，龇牙咧口，咆哮而至，生有欲吞之势。余骇然，瞥其门户，双扉紧闭，蛛网尘结，门户上悬一巨制匾额，上书三字曰孤驿馆，龙飞蛇走，张牙舞爪，可谓惊天地而泣鬼神。念张怀狂笔，亦不过如此。余伫视良久，喟叹颇多，然中心有言而难吐，余亦忘言矣。
孤驿馆，余复诵之，再无所得，遂信步于前，扣门而三呼，不见应门。余稍使力，而门已开，拜揖而趋进，即登堂入室矣。室内方圆鸿制，不见周围，但觉与宇宙齐巨，余为深海一黍而已。余始惊怖，取燧石爇枯木而烛之，稍明，所见亦不过数尺，尽埃土也。余复行，渐行渐宽，橐橐步声，时惊宿鸟之横飞，扑楞楞不绝。是以其为孤驿诚然！余渐行至一所在，一壁森然，高耸如泰山而凝重，上刻数文，苍然古意，入壁三分，摄人心魄，余甚奇，乃举火烛微，始见起首曰枫头矶志云。右起而诵，其文诡谲曰：
枫头矶者，古战场也。临沙渚湖而带汨凤湾，翼落梧山与左，牵孟郎岭于右，上通巫山之险途，下接末沼之恶水，绝地也。昔楚王议兵之所，形势险绝，人难逾越。时魏人邴忌统十万兵跋涉击楚，孤入穷山恶水之地，楚王拒兵三千，使诡谋而困之。绝粮道，断水源，三军困厄，竟不战而全殁。后烽火频起，兵燹不绝，而此地难破，诚金汤之城。楚王悦之，密以为守疆之重地。怀王纪，令修一馆，曰孤驿馆，长故居之，不用仆婢，然珍馐之食未绝，声舞之乐不断，甚可疑也。后兵事连三，尘烟弥漫，枫头矶竟不被后世所闻，亦不见著于青史稗官，至湮没矣。余年知天命，南北转辄，偶居此地，竟辗转得一书曰馆志编，上述此地古闻甚详，然残编断简，亦不知此地后世之流传，感怀己之所诸历，与此矶竟不谋暗合，念天命之如此，不亦悲夫！
甲辛年仲秋夜寒叟记
寒叟者，某人也。年少知世，贤良通达，颇有文名，时其所著，皆哄传中华，京人称其文章之魁首。然其一世不通科甲，数落中山，遂而意懒，负文而闲游，落拓浪荡，走南经北，后竟不知其所踪。此前朝故人也，余少即慕之。今于荒地孤驿，竟幸如遇，余狂然不知所言。乃细索其文，绝难知其所指，僻地古名，不明其处；稗史村言，不知其人，甚似庄老寓言，遂罢之。然其文中萧索意，时抟吾膺，此不复余廿年所遇者乎！
余生不逢清平之世，虽有能誉，贯达乡里；而文采斐扬，不见录于科场。平生嗜饮，常对莫逆痛饮三千杯而不醉，又善走书，恒搦管三尺而击言数万，技惊四座，文采通天彻地，辞章美隽，诵之而齿香，虽司马相如亦感愧怍也。余有刎颈交者，曰卯金刀，亦贤士，生素豪迈，善诙谐，常发妙语，余甚友之，后结义金兰，歃血为盟，似余手足也。余二人命运多，暗有相合者，不亦物以类聚者乎！今迫生计，余即不见录与朝堂，遂罢破承之法，而租数金，携一仆，迁走南地，欲泛浮游于洲海间。卯君不作女儿态，临白水赠别，相举海斗，进廿杯而笑歌辞，辞曰横翼扶摇兮苍冥，击水三千兮拿云，其豪落态，今犹记之。此君伟丈夫也，亦当秉诸侯之剑，立马黄河，飞场走镝，建功楼兰，行丈夫之所应为。
时天公作美，竟漫天飞银，淅淅沥沥，欲润吾心头神思，余念之远客，渐豁畅，长吁气，乃如怀索笔，竟不得。虽笑吟而折木，着其削刻处刺壁而歌之，曰：
感怀
落拓二十年，谁诉大风歌？
长剑击中流，竟付槐安国。
好色登徒子，暌违乘鸾客。
起意著文章，工部言愧怍。
胸有屈贾才，口无苏张舌。
廿年无一事，闲看云起落。
书罢不能，而奇文又起，故口占一绝，附志于壁末，其曰：
夜泊枫头矶孤旅见诉诸君
铁马檐下听夜雨，卧看竹林翰潮升。
只见斑驳湘妃泪，不识来人是佳人。
既罢，遂振衣而起，掼枝火，折身迈步，高歌大风，衣袂横飞冒雨而还。此为记。
三楚布衣 杜桀
2007.9.1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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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b1i2l3l4y5 评论() | 人气(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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